2014年2月17日 星期一

Out of Gas, Out of Cash, Out of Luck……….Out of Mercy



年代是1991,當時我還是學生,沒信用卡和手機,開爸爸的車,地點是新竹交流道旁50公尺.

油燈亮了.幸好右前方就是個加油站,老天保佑!趕緊駛入,另一個念頭閃過.我好像身上前剛好花個精光?!口袋急探………三十六塊!

加甚麼油?95,92?”職業倦怠的音調.

我趕緊先裝忙,避開視線,彎下腰去翻櫃子,腳踏墊……

我是真的在找.我在碰運氣看撿不撿得到銅板,目標五十塊.

平時零錢掉在踏墊上懶得撿的習慣,竟可能是未雨綢繆的美德.

信不信,我真的摸到了………兩塊錢!

要刷卡嗎?”口氣開始不耐煩了

右邊踏墊也試試,目標調降,心想起碼湊個四十整數也好,五十就更美了

先生?油箱蓋先打開喔

眼角看到後面開始有車在等,偏偏再怎麼撈也沒有了,!算了.我認了.加上原本剩下的油.這樣應該夠到台北

搖下窗,年輕男工讀生已然整臉結屎.我輕聲的問”,ㄟ請問那個,有沒有加那個那個…..”

“95汽油?”

不是….我是說可不可加那個…38塊錢的?”

油是加了.但他那個的表情讓我受傷了.

整個回台北的路上.我一直再回想那個表情.那對由上而下睥睨著我的鼻孔.我告訴我自己.”我絕對不再讓這樣的羞辱情境發生在我身上.我絕不再讓任何人拿鼻孔對著我的額頭

然而誰都知道.發這種誓的意義不大.尤其對我這種隨時一心五用的人,通常我在車上,都在聽英文錄音帶.或自言自語練口語,往往一低頭,才發現油到底了.

兩年後.中和連城路,這次更慘…..口袋22

沒油,沒錢.但這次,我學會了先在加油站前的轉角停下來,以便慢慢找.

腳踏墊5,椅縫10,排檔器下方1,甚至後車箱不騙你,連附近公車站牌的地上我都巡過.再也一無所獲.

Goddamned 38 dollars…我心裡咒罵著

來了,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那表情.那對鼻孔.

我決定先偷瞄一下兩個加油道,左邊工讀生是個臭臉男,右邊小妹妹標準的慈眉善目.我的經驗和自尊同時告訴我.右邊!

那個請問那個…”

“95還是92?”

不是我是說那個…”

要刷卡嗎?”

不是.我是說……有沒有加38塊錢的?”

她的臉上果然沒有一絲怒氣或不悅,倒是眼眶瞬間泛紅地看著我

我也是從那次才懂得.憐憫的眼神竟可以比那對鼻孔更讓人難受.

她愁苦的表情彷彿感同身受.”先生,你等我一下說完她就往管理室衝

等一下幹嘛?能加不能加就一句話,還要問主管啊?我慌了.心裡盤算著大不了把車開走.隔著透明落地玻璃.我看到她皺著眉和主管在講話.然後是主管望著我笑.

媽的,笑屁阿!難不成你要拿個麥克風廣播,請路上行人父老來評評理?主管直直往我這走過來了.我拿不定表情該怎麼擺,但我不否認,出於面子和恐懼,我的眼神很可能是有敵意的


年輕人,出外靠朋友.,我先給你加100塊夠不夠?有空回來看我!”


二十多年了.這半年來開始有空寫些東西.今天終於把它寫下來了.






2014年2月10日 星期一

Watching Her Blossoming

因為工作關係,必須晚歸.但不論多晚,小芬總會等門.


有一次確定會晚歸,我特地跟小芬說,今天別等門了,先睡!


那一天到家時,已經凌晨一點零五分了.我小心翼翼地開門,客廳僅剩一盞小燈.顯然.小芬先睡了.我摸黑到書桌前.極力把腳步聲放到最低.正得意自己小偷般的輕功本領時,房門開了...



我轉身,卻發現門只開了個小縫.黑暗中,我的眼睛往水平方向望去,竟無人.目光再往下搜,這才發現底下有隻小眼睛,怯怯地望著我.然後門才緩緩拉開.門後的小臉.是Nana



眼皮半開的她還怕我念,趕緊說,"把拔,怎麼那麼晚回來.我親一下就去睡".


那一年.Nana四歲.




之後我每一次出門,Nana一定會追到電梯口問"爸爸今天幾點回來?不要太晚喔!"

有一次, Nana摔倒.左手骨有裂縫,我回家看到時,手臂已腫了兩倍大.當晚小芬壓Nini睡,
我陪Nana睡另外一間.她不敢喊痛,反而滿懷歉意地說"把拔,我好希望今天重來一次,我會小心點"

因為太痛,不能一丁點兒壓迫到,不能翻身.她一直忍.我知道她一直再流淚,更知道她是拼命地在壓低音量,希望我不知道她在哭,希望別吵到我.

而我,也只好一直背著她裝睡,讓淚水自然地流,忍住不去擦,也不吸鼻涕.讓她覺得我在睡.

整個晚上.父女兩人背對著背.那一年,她六歲




做了姐姐的她,百般容忍差她四歲的妹妹. Nini個小性急.話講不清處時就只能用捏和掐.力氣也沒個分寸.但Nana卻不曾還過手.

有一次,我碰巧聽到Nana喘著氣,用含著淚水的聲調和Nini講道理,"Nini你聽姐姐說.你只可以欺負姐姐喔,知不知道?在家裡,姐姐都沒關係.但是在學校.記得不可以對同學這樣喔!"





做女兒的她,幾乎每一堂下課都打給媽媽.甚麼都能扯.反正是亂撒嬌一通.

而我和她.,兩個人一起去過淡水無數次,坦白說,每一次都有談戀愛的感覺.





不怕你們笑,打Nana出生那一天起,我就開始倒數著能把她捧在手掌心上疼的日子.

好快.九個年頭了!




有時候難免想.將來是哪個男生這麼好福氣,值得這樣的女孩?

哈.我還是先好好享受現在的時光吧!

親親我的愛,生日快樂!!



ps.此篇寫於2013.12.8之前.當時在臉書已有發表.只是現在才登錄在這裡.




2014年2月8日 星期六

家人

我從來不是一個”pet person”,甚至,每次看到有人對寵物掏心掏肺地講內心話,表情還一副對方聽得懂的時候,坦白說,我心裡都三條線.

去年八月份,小芬帶著一群紅枝枝公益團體的老師們在一家育幼院教小孩唱歌,其中一次練唱完臨走前,其中一個孩子突然從院子抱來一隻小小貓,說牠來來去去,逢吃飯時間就出現在育幼院.是野貓,小芬和我聽了很是訝異,因為牠全身的毛黑白相間,勻稱而雅緻.亭亭玉立.



.
因為沒有主人,小孩問我們要不要?

從沒養過貓的小芬回過頭問我:”如何?”

從來沒有興趣養任何寵物的我竟然回好啊

從此,買貓食,買貓砂,帶貓打疫苗,都成了我的工作.而我也只是當作為一個父親的工作做.

取名字的過程是個無止境的爭議, 達文西(提議人:Luke),賈桂琳(提議人:小芬)
蘇菲(提議人:Nana,在看完霍爾的移動城堡之後). 力庫朗(提議人: Nini,在看完原住民動畫電影原汁原味之後).

四個名字各得一票.各自堅持,沒有共識.

在家的時間,小孩逗貓,我打我的講義.只要沒有跳上書桌來賤踏我的電腦鍵盤,扯斷電腦線.或偷吃我的魚餃.弄亂我的書.基本上我和牠是沒交集的.





只有在睡前,怕牠半夜吵到小孩,有時由我來把牠關進離臥室最遠的廁所籠子裡.那一抓,一推,一關是唯一的互動.牠恨死了.喵聲不斷.因為牠最愛睡我的椅子




上週帶貓去結紮,一報到,填表時醫生劈頭就問我貓的名字.我一愣.大腦搜尋不到任何相關資訊.我只好說名字還沒決定”.醫生抬頭看了我一眼.

手術前得先抽血.針頭碰到皮的那一刻,小貓爆出雲豹般的低沉吼聲,背脊拱起,前臂瞬間掙脫,護士手上唰地就是一道抓痕.

很快地,他們決定請一個更資深的醫生來,護士按後肢,年輕醫師按前肢,再試一次,資深醫師針都還沒碰到,手上又是一道抓痕.

三個人都異口同聲的說,這麼兇的貓是頭一次見到.

小貓沒命地扭動身體,醫生護士相對更使勁,我開始擔心人獸雙方彼此再加碼用力下去,關節受傷在所難免.

這時妮妮在一旁受不了小貓的嘶吼掙扎和委屈,哭著跑出去外面櫃檯.我正要跟出去安撫妮妮,其中一位醫師說:”把拔來,麻煩跟小貓說說話.安撫一下

….說話??我趕緊提議我來抓著貓好了,我力氣比較….”

不行,貓習慣聽到你的聲音,你跟牠說話會最有用另一個說” “!!你給牠安慰一下,這樣牠比較會鎮定

安慰?

我要怎麼跟醫生解釋,這是不會有用的.因為我從不跟牠說話的

因為針頭已觸碰了兩次,小貓現在也知道這個被按住的姿勢就是針頭又要來了.根本是拿生命再作搏鬥,豹一般的低沉吼聲不斷,藉著身體扭曲,兩前臂利爪.隨時會掙脫.

我半蹲下來,硬是勉強擠了一句女兒生病時,我常講的話.”把拔捨不得喔

不是我的幻覺,牠真的安靜了下來了,一雙眼睛則一直定定地看著我.

對啦!就是這樣,看到沒有?來繼續醫師們鬆了一口氣,鼓勵著

我心一橫,想說要痛就一起痛吧”.吞個口水.蹲下來,直到我的臉和牠的臉近到直接可以一爪過來的距離,輕輕細聲地說是把拔啦.很痛對不對?乖乖喔,一下下就好了,捨不得!”

背脊略收.前臂明顯軟了下去.不再是低沉的豹吼,牠只喵了一聲.

抽血不似打針.著實有好幾秒.牠還是一直看著我.我也看著牠,深邃的瞳孔.




那一刻,我終於懂得,牠會來到我家,是有原因的.

那一天晚上接回家,我讓牠跟我一起睡.一整晚,牠就靜靜地睡在我肚子正上方.

隔著棉被,我一直都可以感覺到牠的重量和呼吸.

我整夜都不敢翻身.

盧小娜,盧小妮…………….盧小喵.



那頂帽子和它的主人

那頂帽子的主人叫盧雲奇

名字聽起來就像個大俠,他日據時代做過保正,出生在民國前一年,所以幾歲了很好算.但他的生日更好記,因為就是農曆七月七日!!而鵲橋的另一端的那個女孩,名字更特殊,就叫黃蓉!當然,後來她的大半生都叫做盧黃蓉!!

他們是我的阿公.阿嬤.




從小過年時,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拜拜,一家族出動四五輛車,把彰化縣裡的大廟全拜過一遍.每到個廟門口,就看到阿公帶頭第一個下車的身影,灰大衣,加上那頂帽子,後面跟著一大群子孫.根本就像是電影教父裡的馬龍白蘭度!

我阿公90歲的時候,還天天騎腳踏車.不只騎騎代步而已喔!他是從田中騎到社頭,找他的老朋友們聊天.所有晚輩都勸不住這個正港的不老騎士.

直到有一天,他連人帶車摔到一公尺半深的田埂邊浚溝,帽子在晃動時就當場掉落,右手嚴重擦傷,頂住濁濁流水,阿公嗓門本來就不算大,口乾舌燥時更是沙啞,何況是在田埂邊,路過的人本就有限,他在底下隻手撐住身體.硬是沒倒下.一撐就是兩小時.

直到一個路人,發現田埂的邊緣,怎麼懸著一頂帽子,彎腰去撿,這才看到

晚輩都嚇死了,阿公直說歹勢,說自己當時不曉得怎麼搞的一時頭暈,但推算時間後,大家才知道.不是暈.921地震後幾天,那個6.8級的強餘震!

後來在更大的歲數,他出了一場車禍,他昏倒在地,當場沒有人知道這個老人是誰,直到有一個路人認出了那一頂帽子,,田中鎮的大紅毛社裡,好像有這麼一個老人,出門永遠帶著一頂帽子.

鄉下的人情味就是這樣,一群人開始拿著那頂帽子,追到紅毛社去….

族人因此得以火速趕到現場,而阿公後來又神奇地過了那一劫,健健康康地活到98

過世的時候大家都說,以他當時的健朗,根本應該不止這個歲數.

阿公一定是擔心先回到天邊鵲橋上的阿嬤等太久了!



                                                                          (我父親)



(我)


ps.其實三代並非同一頂帽子.是我後來在Zara發現一頂和阿公那頂特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