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在想

小芬的床前故事和我的床前故事一向是各擅勝場.

我喜歡考驗自己,當自己是一千零一夜裡的那個為了拯救無辜女性的山魯佐德,妮妮則是那個故事一旦不好聽就會讓很糟的事情發生的國王,需要被我拯救的人是小芬和娜娜,讓她們免於被越夜越high的妮妮搞得大家整晚不能睡.

所以輪到我講的晚上,我會讓妮妮每晚挑一種動物,有時可以姊妹各挑一種,然後我就開始即興創作,性格使然,我的故事裡往往充滿濃濃的武俠風,碧潭對面的樹林成了江湖,半天鷹濟弱扶傾,大山豬燒殺擄掠.山雨欲來,武林正面臨一場腥風血雨….

若說我的故事裡千篇一律地有武鬥,那小芬的故事風格也相當一致.清一色地飄著靈異風.

鬼怪,靈魂是少不了的,但小芬的故事裡更多的是天使和守護神,天使們有訊息都是透過心靈去感應,不厭煩地教導世人善與美。反觀我的故事裡則盡是野獸和畜牲,見面時總是分外眼紅,動輒大打出手.直至對決出個高下輸贏!

有一天小芬終於忍不住對我說: “妳不覺得你每次講那半天鷹很噁心嗎?”

“不會啊!寓教於樂啊.我的重點不在暴力，在俠義!你那才叫怪力亂神!”

“屁啦”

“那妳覺得她們有給你信道(台語)嗎?”

是夜,床前,燈暗

四人躺平,黑暗中的我一臉不以為然.

“跟你們說喔,每個人都有不只一個守護天使,裡面有好的,也有壞的!” 說真的,小芬說故事的聲音還真好聽.雖然終究是怪力亂神。

“那我們怎麼知道聽到的聲音哪個是好的天使,哪個是壞的天使”小妮子的稚嫩聲音中顯示了她對媽媽講的話深信不疑,真是令人傻眼

小芬得意而很有耐心的解釋“好的天使啊,就會在我們快要遇到危險或是忘紀東西的時候就提醒我們!像是把拔每次出門以後又回來拿東西,就是…”

這甚麼例子? 有嗎?天使有在對我講話嗎?那要依此邏輯或統計學,小芬你聽到好天使的次數絕對比我多吧!?

“那壞的天使呢”妮稚嫩的聲音再起

“壞天使總是會讓我們生氣,然後就做錯事或講錯話,然後自己就又更氣!接著身邊的人心情也都變得不好”娜娜像是搶答一般地宣洩了切身之痛,也不枉她比妮妮多聽了四年她老母的神鬼傳奇.何況又是切身之痛

“那我們要怎麼樣才能聽到天使的聲音啊?”妮妮的聲音誠懇到有一度我真覺得小妮內心的神性的那一部分快要被引出來了.

“他們一直都有在跟我們說話啊,所以我們要隨時傾聽啊!”小芬講得很認真,我聽得很恐怖!他們一直都在?

“傾聽就是專心聽,不要插嘴的意思!”小娜又很快的補上

我非常篤定娜娜是存心藉助教的身份順便教訓小妮.以抒發平日淤積的鳥氣

接下來是很長時間的一陣靜默.

“媽媽,我怎麼記得好像都只聽到壞天使的聲音?好天使是不是從來都不跟我說話??”

我開始相信,小芬的故事頗有教育性.啟發性,以及....真實性.

她有在學習

上回全家去香港迪士尼前,在飯店樓下吃了一頓道地港式飲茶,小芬對那家的湯頭和粥念念不忘,一回台灣就找一天空檔煲了一下午,只等娜妮下課.

怎料到家後,娜娜看了搖頭就算了,妮妮幾乎抵死不吃,就賴在臥房的電視前不出來,滿懷期待的小芬當下已分不出心情是羞是忿,又礙著自己是廚師的身份,不方便轉身以母親的身份教育女兒甚麼叫禮貌,當場硬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不論我怎麼說”其實真得很好喝,”香”.”味”俱足,或許只是皮蛋的深色蛋白壞了”色”,氣氛仍是凝重至極,最後餐廳裡僅剩盧小喵淡定地舔著湯汁.

我該出手了.

趁小芬在講電話,妮妮出來上廁所,我趕緊跟小妮說,”妮妮你看,小喵吃得多高興!”

“可是小喵吃甚麼都很高興啊!”妮說這一句的前一刻,小芬剛好掛上電話….

第二天上學的路上,我告訴小妮媽媽是因為看妮妮在香港吃得很高興,才擠出時間,特地去找市場挑對的材料,煲了近兩小時,還不准把拔先偷吃,才等到妮妮的,妮妮這樣媽媽會很傷心.

妮妮聽了以後許久沒有講話,我知道她這次不只有在聽,而且有聽進去.

兩天後,我勸小芬在試一次,小芬死也不肯,碰到這話題EQ當場和女兒拉成一條線!我只好硬著頭皮上,自己下手煲了一鍋粥,想說一家人應該哪裡撕裂就從哪裡癒合,何況我相信妮妮這次不可能那麼沒禮貌了!

妮妮到家了.我開始感受到小芬的心情和壓力了.只見妮妮那熟悉的粥,眉宇間掠過一個奇特的神情,然後竟然乖巧的端坐到桌前,拿起湯匙,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只見那湯匙明明只沾到妮妮的嘴角點那麼一下而已,她馬上抬頭一臉乖巧幸福的表情,”哇!!真的好好吃喔!”

然後一溜煙地進臥室去了…

“小芬!”

“幹嘛?”

“這次的廚師是我,不方便,換妳去教一下!”

“我教甚麼啦!她一直以為那是我煮的啊!”我抬頭,看到小芬的表情沒有比我好一點.

盧小喵靜靜地從客廳另一角走了過來….

她有感覺

一天我在安親班樓下等小芬上去接娜娜妮妮下來，覺得這次時間好像久了一點。

果然,後車門一開，只見母女三人表情都是緊繃著,唇型一致地拗嘟嘟。我探了娜娜一眼，尋求線索，小娜聳聳肩不講話,只用眼神表達了一貫的無奈。

數秒鐘的沉靜後,小妮終於率先飆高音了:”啊我就是不要你說啊!”

一向能夠理不直氣照壯小芬這次竟沒有回話，顯見這次也有理虧之處。她先轉開DVD播放”馴龍高手”試圖轉移注意力，等過了兩個紅綠燈才用低聲用台語跟我解釋剛才發生的事。

原來，小芬跟安親班的郭老師解釋小妮因為處女座的毛病，寫字的動作會因求好求完美而特別慢，請老師幫忙注意一下。哪知小妮大感沒面子，一進電梯就發飆。其實想想也對，既是處女座的注重細節和完美主義，當然也容不下老師眼裡有她這些汙點，儘管她媽媽已經避過她的諸多惡行惡狀不提,只挑寫功課的事就事論事而已。

聽完以上來龍去脈，我試圖緩和氣氛: “哎呀!真是的!好啦!媽媽知道了,以後媽媽…”

“你們三個都一樣!”小妮突如而來得冒出這句，連我和小娜都算進去!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天以一挑三，臉上毫無懼色。

小娜這邊反正是被栽贓慣了，淡定得很。倒是我很不服氣地說“我哪有!” 我心想還好每次說壞話的關鍵時刻都有記得換台語或英文。

“有!” 這個音小妮足足拉了4拍，吞個口水，再接”你每次講到一半,就會用那個…剛才…那個...我聽不懂的…”我正慶幸小妮講不出來，這樣我比較好賴掉。

“台語!”

竟然是小娜補上這句。

娜娜為了脫困，竟然在這個時候出賣父母。加之小娜也不講台語,這更坐實了能做這檔子陰損壞事的只有我們這些大人們。而在這件事情上她當場變成和小妮同是受害的一方。

“對!台語!!還有時候是用英文”小妮想起來了。

換小芬在旁強忍住笑，剩我還在困獸猶鬥。

“ㄟ,哪有,那只是我跟別人在聊天啊.怎麼說是在講你壞話呢?!”

“可是你就講到我的名字..然後就換那個…”

“台語”小娜這次接得更順了!幾乎像老練的相聲搭手一樣，眼睛繼續盯著DVD都還可以零時差的接口，何況她知道他已經安全脫困了。

“對!台語,然後每次你一講完大家就都看著我笑啊!”

………..XX$$%%!!  我和小芬完全失去想要辯解的衝動。這年頭做爸媽的真越來越難混了。

不過說真的，小孩子的面子也真的要顧。

還有，看來，我關閉臉書日子不遠了。

而且，必要時，盧克手札也要徹底銷毀。

沒甚麼好不能說的祕密

話說Nana有個堂哥,長的超帥,跟Nana同個學校,五年級.大Nana一年

有一天在姑姑家的鋼琴課後發生了以下這段對話,當時我不在場,是後來我媽在車上轉述給我聽的.

堂哥突然問:“ㄟ.娜娜.我問妳喔,你們班上有沒有男生喜歡你?” 聽得一旁的阿嬤大驚

“有啊!” 阿嬤完全沒想到娜娜會答得那麼直接,還是肯定句,連我聽轉述時也心想幸好我也早就掌握了情資(參見拙作「那個背影」)不然….

“喔,幾個?” (挖哩咧還幾個咧!?)

“三個,幹嘛?” 三個?這次連我在車上聽阿嬤轉述都心抽了一下,真還好沒在現場

“沒有啦!本來想介紹班上一個男生給你認識!他那天在走廊看到你” (是真的只有五年級喔)

“喔!”聽我媽說,當時Nana只回了這一聲.我則心想”好孩子!這時候不回應是對的”

然後堂哥好像不甘示弱地補一句:“告訴妳喔!!我班上也有兩個喜歡我的!!呵呵!”

以上這段話把我媽逗得可樂了,後來她在車上再講一遍給我聽的時候,邊笑邊流著眼油.

不過我記得我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笑.

不知道

妮妮正式到了好奇寶寶的年紀,遇到甚麼都問.連在車上看個卡通也一直問.還好通常這些問題大多由耐性最好的姐姐承擔去了.

而且她還會自動分類,如果是英文聽不懂.就問我.如果是突然想到生與死的問題就問媽媽,然後一下子劇情沒跟上了,那就一定是問姊姊.

娜娜有時被問煩了,懶得解釋,索性就說”不知道!”

我聽在心裡,也只能體諒,誰希望看個卡通都一直被跟不上劇情的小妹妹問問題.

在連吃兩次閉門羹後,妮妮也知道姊姊在敷衍.三十秒後她又問了第三個問題,然後根本沒有換氣地在最後補一句”你又要說不知道對不對!”

我連忙打圓場,按了暫停鍵.”來我們卡通暫停一下,娜娜,妳就跟他講一下嘛!”

第二天.我在廚房,兩個女孩而在房裡看電視

然後熟悉的口氣來了,這次再更尖銳一點”你不可以說不知道!”

換娜娜咆哮的聲音”啊我就真的不知道啊!”

“你根本事故意不說啊!”妮妮聲音拉的真高

我趕緊衝進去處理,”是什麼問題啦!來,妮妮你問爸爸就好!”

“把拔,甚麼是么壽?”娜娜像是發現救星,搶先問.但坦白說,台語發音還挺標準的

"甚麼?"我一臉錯愕

妮妮這時也興沖沖地從床上站起來想幫忙,她滿心認定是我沒聽清楚,所以臉幾乎距離近到幾乎貼著我的眼,唇邊的肌肉很用力地擠出嘴型"夭....壽..." 由她的娃娃音念這兩個字真是說不出的怪!

坦白說,我一輩子沒有被人當著面講過這兩個字,更沒有這麼近的距離,而且是自己的女兒,而且兩個輪流個講一句!!

真不知道卡通裡會有這兩個字,只知道那一刻兩對天真爛漫的眼睛正等著我的答案.

“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