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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林斯頓
美國
那段日子,回想起來很有古味.那是一個當蘋果只是一種水果,個人電腦不是每個人都有的年代
我在台灣,小芬在美國念西敏音樂院,位置就在愛因斯坦選擇終老一生的普林斯頓高等學院旁.當時我們之間大量的連繫,除了電話,靠的竟然是很多人以為那時國際貿易才用的玩意兒.
對.”傳真”
從文明發展的線條往前推,它的前浪是空運,船運.驛站,飛鴿….
從文明發展的線條往後推,它的後浪是Email.MSN,臉書視訊…..
“傳真”在文明演進的線條中站在一個很有趣的點上.它有及時的便利,卻也保留了手寫的精神.,在書寫的當下,所有的情緒元素,狂喜,焦躁,期待,沮喪,興奮,不耐.都毫無掩飾地保留在字跡裡.
當然,如果是敷衍地當作是交作業的心情,小芬一定看得出來.她是個連金魚的表情,心理,身世,前生都讀得出來的女人.
無論如何.那段日子,我真的紮紮實實地每天寫了兩封以上,滿滿A4的傳真,當然是雙向的,小芬也寫,但我這頭抓的時間儘量是早晚一封,以確保她睡前和一大早都可以看到我的字.
我?老盧? 寫信?用文字?每天?
這事說給任何一個在我28歲以前認識我的朋友,他們沒有一個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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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Spoleto, 南卡羅來納 美國
總會有那麼幾天是沒心情或沒空寫的.所以當有一天小芬跟我說她要參加在南卡羅萊那州的一個Spoleto音樂營,一去一個月時,我心裡的第一個反應竟是竊喜!
耶!可以放假了!放傳真假!
沒想到,就在我自我宣告假期的第一天.小芬從音樂營的第一通電話: ”ㄟ.你把這隻號碼記下來,接下來這一個月,就傳真這支號碼!我這邊接收比較不方便,你這段時間一天一封就好!”
假期沒了.
kinko's是一家橫跨全美的連鎖印刷店,在那年代在美國留過學的大多知道,我自己留學時對這家店的認識,僅限於只正式報告時,他們可以幫忙裝訂的,讓自己的鳥報告看起來正式一點,分數看能不能更高一點的.誰知道,他們連收發傳真的錢都在賺!
不出三天,那一家kinko's的四個員工(小芬說常見的是四個大男孩)都注意到了有個台灣女孩,每天一早固定時間會笑嘻嘻的來問有沒有傳真.誰寫的大家猜都不用猜.因為拿到傳真之後的笑更燦爛了.
第四天,其中一個大男孩忍不住地開口問了一下小芬信裡的內容,小芬她煞有其事的翻譯了一段.另外三顆頭馬上都湊了過來.
第七天,那家Kinko's的所有的店員們(包括工讀生)已經經歷了衝突,協議與決定.原來,他們發揮了文明民主的素養,正式的開過會(小芬聽店長講的),決定大家可以輪流當那一天親手交給那個台灣女孩傳真的那個人,得以面對面分享女孩接到傳真紙時,眼睛盯著紙上的字,說聲”Thank you!” 的那份喜悅.雖然小芬每次都覺得整家店都感染到喜悅,她走出店門的時候,很清楚地感覺到四雙眼睛都在目送她的背影.
我的一張傳真.小芬的一臉幸福,四個店員的喜悅分享,在那段日子,成了那個小鎮上的那家小店裡的員工們口裡的”daily routine”.
可是有一天,小芬輕快的腳步踏到了巷口轉角,突然頓了頓.氣氛不對!因為老遠往店門口望去,卻沒看到大家如往常一般,那種一看到她,就呼喚今天輪班者做準備的雀躍氣氛.取而代之的,每個人都低著頭.
直到小芬走進店裡,大家還是裝忙.店長只好出面.”ummm. Well, ……”其他三個仍繃著臉,低著頭.可憐的店長.那一天明明不是輪到他遞交傳真紙的.
“So….”小芬約略猜出,但畢竟想有個答案.
“Well, You know what, maybe we missed it”不愧是店長!
“Yeah, maybe we lost it somewhere!!”另外三個原本低頭裝忙的店員突然打起精神,如釋重負般地裝得更忙…
“C’mon, let’s check again!”店長拍掌兩聲,振奮一下士氣.
店裡的四個店員活絡熱血了起來,又開始東搜西找,翻來翻去!當然,這樣的動作不可能改變一個事實.沒有幾秒,三個店員越找越遠,將櫃台留給那個盡責而無處遁逃的店長
於是,盡責的店長一間扛下這股低氣壓,”ummm…
you know…”
“That’s alright”小芬轉身走出店門口,但她可以聽得出來,店裡的一切動作都靜止了.小芬說她似乎感覺到,那四雙眼睛,還是一樣看著她的背影,一樣的感同身受,這次卻是另一種情緒.
是的.是我漏了!
小芬第二天很沉重的口氣跟我說,我跟你說,”你真的不可以再漏寫一次”然後才將上面這段故事告訴了我.
我很抱歉,但當時我真的不曉得,那一張紙承載了那麼多.
那麼多善意.那麼多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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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維也納. 奧地利. 歐洲
又一次,小芬飛到歐洲,維也納,參加一個藝術歌曲的大師班課程
這回,小芬住在維也納一個大院子裡的小房間.當然,小芬第一天就要了傳真號碼
第一天的傳真,精準地出現在小芬起床後的門口地板上.
但是第二天,來了個老婆婆,那位老婆婆在遞上傳真紙的那一刻,似乎就從小芬臉上的神情中讀出了她年輕時早就經歷過的東西.
然後,一樣的故事發展,老婆婆在第三天又出現了,還貌似不經意似地問了一下信的內容,然後接著就是小芬眉飛色舞的翻譯.
第四天,小芬發現傳真已放在房門口地上,但一次,由一條藍絲絨緞帶繫的好好的.典雅地像個精美禮品一般.
第五天,藍色換成靛紫色,還是繫得好好得,不同的是,這次它躺在一個竹籃裡.
第六天.一樣的竹籃,改搭紅絲絨,這回,緞帶上還繫著一根班鳩羽毛.
第七天連小麵包都附上了.
小芬在電話裡得意的說,要不是我的傳真都是一大早,老婆婆接下來很可以會在籃子附上一瓶紅酒外加乳酪!
學藝術的小芬還發現,婆婆細膩到每一天緞帶的繫法都不一樣.
還有一次,我晚寫了,善解人意的婆婆親自送到了大師班的課堂上.怕小芬掛心.
善意與祝福,透過這樣細膩而優雅的方式傳達著.
於是,那段日子裡,除了女主角外.我知道在地球的那一端,每一天有另一個人在同時分享著喜悅,而地球的這一端.我也每天好奇地等著小芬跟我說婆婆今天緞帶的顏色和綁法.兩人猜著羽毛到底是班鳩還是鴿子的.
後來小芬才知道,大宅院裡住的竟是一位伯爵和伯爵夫人,才知道那房間不用錢是因為公爵贊助的(包含那個大師班的部分課程經費),才知道當她搬進去那小房間問一個傭人有沒有傳真號碼的時候,傭人只好給了公爵書房裡的那台傳真機號碼.才知道公爵夫人打從第二天幾乎同一時間傳真機響起的那一刻,就看出了端倪.於是決定親自送去小房間….
這一切,都是到最後小芬被邀請去和伯爵及伯爵夫人共餐的時候,才搞懂的.小芬也終於想通婆婆為什麼知道大師班的地址,為什麼在課堂中一個陌生婆婆可以進得去,晚餐的最後,小芬還記得伯爵特地問,”So…who
is the lucky guy? What’s his name?”
寫到這裡,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在想我有沒有哪一天漏寫的.
沒有,一天都沒有.
說真的,哪敢啊?當你知道有位素未謀面的老太太(不論她是不是伯爵夫人)每天一早(說不定是前一晚)就準備好換新的緞帶顏色在等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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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我曾幼稚地以為,我的每日不間斷地寫傳真的精神是多麼地可歌可泣.
直到小芬跟我分享了這一張張飄在我和她之間傳真紙,在世界上的不同角落裡,無意中所牽引出來的那濃濃人情.
1997夏天美國南方小鎮上,每天早上會望向同一個街角,然後達成任務後樂得彷彿是自己在談戀愛,然後在我漏寫的第二天在收到補傳真時幾乎要跳起來互相擊掌宣告反敗為勝的四個熱血大男孩
1998夏天在維也納,一大清早就迎著微風將她的祝福優雅地繫在傳真紙上,那個知道早上沒收到傳真,小女孩一整天心情一定會定不下來,於是自己送去課堂上的伯爵夫人.
一樣的那份將心比心,一樣的那份溫暖人情.
我這才懂得
在這世間上很美麗的,動人的,值得歌頌的.絕對不是只有愛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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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很高興今天終於有機會把這些我一輩子都會記在心裡的小小故事寫了下來.和大家分享
Ps2.
這些傳真花了我好久的時間才鋪好.心得如下
傳真紙的字都模糊了,還好有原稿
許多傳真一開頭的稱呼,竟然都是: 胖胖娃...天天娃...葫蘆娃之類的字眼...
再者,原來小芬寫的不比我少,而我卻老記得我寫的辛苦和可歌可泣,這個盲點會不會出現在任何兩性關係裡面?自己覺得是付出較多得那一方,但其實…
最重要的發現是,我的信竟然有將近一半的開頭是: 還在生氣嗎??或是:
氣消了沒啊?之類的.讓我想起了科技發展到後來有一陣子網內互打免費剛風行的時候,竟意外地造成很多情侶分手,因為聊天太方便,隨時溺在一起,生活裡只有彼此,摩擦隨之而起.
我回想我和小芬的戀情,打一開始就很快得面對到長距離,她在美東,我在台灣.一般人只道離久情疏,但我和小芬卻都同意,如果我們早一點開始談戀愛,或戀愛的一開始是成天溺在一起,以當時的成熟度,恐怕早就吵到分手了.
不只兩性關係,親子關係很多時候也是靠著距離”維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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